| 武汉大学环境法研究所湿地小组日记(一)
2002-08-01 13:45:01
云梦随笔一
2002年7月15日,初抵东洞庭
今天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虽然一大清早出门就是炎炎烈日、漫天尘土。生活着近60万人口的岳阳市的大街小巷都有市政建设的工地,我们搭着出租车兜兜转转地找,在本地人周卫和的士司机都快搞不清方向时,终于找到了藏在一条小胡同里的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
管理局的办公条件朴素到几近简陋,唯一表明其特殊身份的只有墙上的水鸟图片和世界自然基金会(WWF)的宣传画。
接待我们的管理局副局长蒋勇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蒋局长很诚恳,也很健谈。对我们的每个问题,他都认真地做了回答,言辞间不时迸发出新的火花。访谈进行得非常流畅:保护区的辖区范围、保护区管理机构的历史沿革及其权力消长、管理局面临的体制、资金瓶颈、WWF和全球环境基金(GEF)在东洞庭湿地的作用、公众参与……不仅这些预定的问题我们都得到了超乎意料的满意答复,我们还发现一些原以为是毫无疑问的情况,事实上在东洞庭湖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比如,蒋局长告诉我们,东洞庭湖自然保护区的辖区有19万多公顷,其中包括6.54万公顷水面和12.5万公顷的沿湖市区。重要的候鸟栖息地的大、小西湖(自然保护区核心区)位于君山的交通要道之侧!而在我们的印象中,核心区一般在保护区的中心地带,并且人迹罕至。
他呼吁增加政府投入和民间投入,在东洞庭湖发展生态旅游。例如学习香港米浦的经验,举行观鸟大赛。通过观鸟,爱鸟,进而保护鸟类。只有号召公众参与到保护鸟类的运动中来,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才能更好地保护生态,构建人鸟相依、人鸟共舞的和谐画面。
谈话接近尾声时,核心站的姚毅站长回来了。穿着鲜艳的WWF大汗衫,满脸通红的姚站长一进门,我们就笑了,他也不生气,跟着我们笑。姚站长很朴实,话不多,问起他抓盗渔盗捕的英雄事迹,他也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他竟然做过索南达杰保护站的志愿者!我们惊奇地请他讲一讲,他也只是简单的几句话。
时间在愉快的交谈中流逝得特别快,到离开的时候,我们关于洞庭湿地生态保护和可持续利用及立法的许多话题才刚刚展开。蒋局长和姚科长跟我们约了进一步调研的时间后,就匆匆地走了。为自然保护区的发展,他们还要跑很多的部门,还要协调方方面面的关系,还有很多工作有待进一步铺开。东洞庭湖自然保护区的未来,就和他们一起,奔走在路上。
云梦随笔二
迷魂阵
什么叫迷魂阵?到洞庭湖边转转就知道了。一根十几米长的毛竹,修光了,再拿刀砍尾端,并削成尖尖的锐角,拿到湖中间选个地方立住,提出来再使劲往下戳,一直插到底;就这么插上几十上百根,再围上网,网眼多是密密的,中间留一个水道,就成了。这迷魂阵开口大,越往后越小,鱼进来就出不去,最后都进了渔民的鱼篓子。听说去年君山的一个渔民,用迷魂阵一次就捕了一万多斤。
告诉我这些的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刚上三年级,说话的时候他正拿着刀帮大人修竹子,动作轻灵熟练,挺重的一根毛竹在他手里弹来弹去,只一会就变了样。在他身后,我们目力所及的一块湖面上,就有大大小小七八个迷魂阵。因为刚开湖不久,迷魂阵旁随处可见渔民在起或重或轻的渔获,里面银光闪闪的,不知有多少鱼囚徒。
我挺奇怪,洞庭湖那么大,鱼去哪里不好,干吗非要往迷魂阵里钻呢?听了我的话,大家都笑起来。还是那个小孩抢着说:“鱼在水里碰到什么就顺着什么游,迷魂阵就插在鱼觅食的通道上,只要它进来了,就越游越窄,不管是大是小,再跑不掉了。”
原来如此,我叹为观止:人这么聪敏,洞庭湖的水族难免晕头转向了。可是看看渔民四处漏风的渔棚子,听听他们诉说生活的艰辛,我又疑惑了:迷魂阵到底网住了谁呢?这么一出神的功夫,面前修好的竹篙已堆起了近半米高,看来,不久洞庭湖面上又要立起一个新的迷魂阵了。
云梦随笔三
禁渔
今年是洞庭湖第一次实行“全湖蓄禁”。从4月1日到6月31日,整整3个月,禁渔的效果怎么样?禁渔期间渔民都靠什么生活?现在开禁了,渔区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渔民和农民,丁字堤的渔民和大、小西湖的渔民,对这些问题的回答都是不同的。
丁字堤的渔民大都是来自湖北监利等地的外来户,但他们在湖区已居住了很长时间,在我采访的渔民中,最长的在本地已住了二三十年,最短的也来了三年,家都安在这里了。但是在本地人看来,他们到底还是外人,许多渔民都反映地方上对他们收的税费比对本地渔民收得重;禁渔期间本地渔民都有政府发放的补偿(作者注:原则上是这么决定的,但尚未实施),他们却没有。这些外来渔民生活确实很艰难,从他们的饮食起居上可以看出来:他们的家就是散落在堤边的一个个用塑料雨布和木棍子搭的棚子,或者一家几口挤在船上,白天吃喝拉撒、打鱼,晚上被子一扯就是窝儿。我问一位渔民从哪里吃水,他奇怪的看看我,指着船下鸭鹅成群,有羊饮水有人洗衣的湖面:“这么多水,还不够吃?”
因为生活负担很重,禁渔对他们的生活影响很大,渔民觉得禁渔期有些长。据周围的一些农民反映,禁渔期内还是有乘晚上偷偷捕鱼的。现在开禁了,迷魂阵一下子铺了一大片,有些船一天要起两次网,抓上来的好多鱼只有指头粗。我们也确实看到渔民家里晾晒了好多小鱼,但没亲眼看到,不知早晨起网时是不是这样。
大、小西湖附近的渔民大多数是本地人,有渔民小队,在地方政府有专门的部门管辖。他们的生活条件也比丁字堤的渔民要好,禁渔期间有政府补贴。因而,在禁渔问题上,他们表现得积极得多。许多渔民都认为禁渔是好事,认为现在禁的时间还短了,起码要到8月鱼苗才能长成,禁就要禁到底。本来渔业就是季节性的,禁渔期间也可以干点别的活路。他们认为丁字堤的渔民是散兵游勇,指责这些外地渔民把洞庭湖的鱼捕得太厉害了。一位渔民忿忿得反问:“不禁渔,将来子孙后代都吃什么?”
但是,不管是本地渔民,还是外来渔民,都表示了对禁渔蜕变为乱收费的担忧。一位渔民的话很有代表性,她说:“政府禁渔是好事,我们支持。但是不能只禁我们这些没关系的,不能收钱开后门。国家的政策要落到实处,该给的补偿要能到我们手里。该管的时候不能手软,更不能只为了罚钱。”看来,乱收费的负面效应已有所显现。禁渔不是乱收费。要真正将禁渔对于洞庭湖生态保护的积极作用发挥出来,地方政府和主管部门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呀。
云梦随笔四
衰落的苇场和茂盛的芦苇
7月19日,我们去一个芦苇场做问卷调查。在洞庭湖大桥刚下车,就有很多“摩的”围上来招揽生意,我跳上了其中一辆车。路不好走,车子在坡坎间上蹿下跳,速度却一点也不慢。看着路边飞逝的树木,我心里直犯嘀咕:我们连头盔都没戴,这车要翻了,岂不是要毁容?还好,总算平安到达。
眼下是芦苇生长季节,芦苇场的许多职工显得很清闲,不少人聚在一起闲聊或打牌。我们的到来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宣传资料被抢拿一空,问卷发放的也很顺利,有些人还主动向我们要问卷。看得出大伙填得很认真,不时有人向我们求证问题或选项的确切意思。有些职工填完问卷还觉得不过瘾,拉着我们要“反映情况”。我还辗转找到了一位前任芦苇场副书记,在耐心解释之后,终于取得了他的信任,从他那里得到了不少信息。
我们了解到:芦苇场这几年不是太景气,一是因为98年洪水使芦苇的产量急剧下降,二则纸浆大量进口,造纸业不景气,三是因为被毛竹和杨树挤占市场,芦苇的市场需求逐渐萎缩。所以苇场职工不仅是生产淡季收入不高,生产旺季的收入也在下降,职工不得不纷纷另谋出路,象我们搭的“摩的”有很多就是场里职工搞的。此外还有种菜种田的、搞养殖的、经商的,但最多的还是打鱼和打猎的。一部分职工在芦苇场的地盘打鱼,渔政不好管,场里又管不了,而职工自己则带着捞一把的心理,掠夺式地捕捞,不只用迷魂阵将小小鱼苗都捞上来了,还破坏了正值生长期的芦苇。而另一部分职工则走得更远,选择猎鸟为副业。这里虽不是候鸟主要越冬地,但冬季来这里栖息的鸟并不太少,其他季节也有一些鸟栖息在这里,由于芦苇场不在保护区内,保护区管理局自然鞭长莫及。此外,收割运输芦苇季节正是鸟类越冬的时期,生产运输对鸟类干扰很大。人和鱼、鸟、芦苇的关系,在这里似乎远难达成和谐共存。
在场部,我们还发现了一则有趣的通告,现全文抄录如下:
关于汛期加强芦田管理的通告
目前正值洪水浸没芦田的时候,为了加强湖洲管理,发展苇业生产,经研究决定:
1、严禁任何人进入芦田插迷魂阵、捕鱼,违者没收其捕鱼工具;
2、凡属我场范围内的沟、港、湖、汊,今年度不向任何人发包,概由场生产科经营管理;
在新淤洲干堤、外滩和芦田运输通道捕鱼者,必须经场生产科同意,并交纳一定数额的管理费。 |
看来芦苇场已经意识到要保护人的利益,须得保护芦苇;为了保护芦苇,又得对捕鱼的人加以约束,行使有似于渔政的行政管理权。不管在法律上如何界定这一做法,东洞庭湖资源保护任务的错综复杂,由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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