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增义: 隆宝保护区纪行

隆宝保护区纪行

从隆宝保护区回来已有时日,虽未历久,但却弥新。记得那天从拉萨回来,飞机晚点,到家已近零时,旅途劳顿,却无困意。

想起在保护区的日子里,独特而奇异的气候特征让我们每天像在春夏冬三个季节里穿梭:晨时如春,风和日丽;午间如夏,烈日当空;黑夜如冬,月冷星寒。现代生活里的必需品:电、水、气在这里都成为了稀缺资源。

终于,大家感受了一把原生态的生活,苦与乐各有自己的解读,归去来都像在金秋的田野里,分明看得到大大小小的果实。



夕阳下给伴侣献舞的黑颈鹤


走进三江源

我们的行程是从西宁开始的,目的地是距离玉树州七十余公里的隆宝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玉树在西宁的西南,路程大约八百公里,这是唐蕃古道的一段。一千三百多年前(公元641年),唐太宗将宗室女文成公主远嫁松赞干布就是沿这条路到达的拉萨。此刻,沐浴着大唐的遗风,重蹈着千年前的足迹,这一特殊的历史痕迹给我们的行程带来美好的期待和想象。

越野车在高原上畅快地行驶,车外的空气清新,阳光充足,洁净而炙人的热气不时扑面而来,在人们的脸上留下痕迹。这是高原地区特有的气候:日照长,辐射强。一路上,两旁的草场,牛羊散落其间,旁若无人的吃着刚刚长出不久的稀疏的青草;远处的雪山倚立在湛蓝的空中,像是被草场托举起来的美女,惊艳而夺目。山与草甸间广袤的牧场,裸露着大大小小的湖泊滩地;凸起的土包被纵横迂回的溪流依偎着,长出滋润的绿草;阳光下,那一片片水面,像无数面镜子,映出熠熠的光。傍晚时,从远处看去,如同天上的繁星落在水面,宛若一片“星星海”。

的确,在三江源保护区的这些日子,我时常可以感受这样的意境:如果在某个傍晚或某个黎明,不用像城里人那样刻意去挑一个雨后或者空气清洁的日子——随便哪一天,置身其中,亲临其境,你眼中捕捉到的每一幅自然景色都可成为“蒙特枫丹的回忆”。如果,真的赶上雨后的晚霞,那沁人心脾的气息和海市蜃楼般的幻境,一定会让你产生兴奋与平静交错的奇妙感受,就像在一潭如镜的湖水中抛入一颗石子,水花、涟漪之后又平复如初的那种过程。身临其境,或许可以接收到大自然的奇妙信息,从中得到启发和共鸣。记得有人说过,这样的地方容易使人产生对宗教的向往,不知不觉中把你带入一种超然的静寂,且在这寂静中产生对自然的膜拜与臣服之心。这话是有些灵验的,看到那山、那水,我想起《圣经》里说的:“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藏野驴


一个“回首白云低”的地方

隆宝自然保护区地处青藏高原的腹地,位于青海玉树州结隆乡境内,海拔4200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保护区之一,也是栖息于高原和珍禽黑颈鹤的重要繁殖地。据保护站站长谢尕介绍:保护区两侧高山连绵,中间一块狭长且地势平缓的沟谷地带构成了归属保护区的一个长十公里,宽三公里的地域面积。核心区由成片的草场、泥滩、沼泽组成,纵横交错,互相渗透。由于区内地表冬季冰冻,夏季融化,在这种长期的冻融交替、地表侵蚀的情况下,形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水坑和凸起的草滩。这种典型的高原湿地特征,为水禽候鸟提供了充足的食物和良好的生态环境。

此次考察的落脚点在隆宝保护站——幢建立在保护区内的一个三层小楼。一楼有会议室和办公室,二楼的房间既可办公也可住宿,三楼正中是一个嘹望室,东西两侧则为两个露台,透过嘹望室或露台,保护站的工作人员就可以用高倍望远镜观察湿地里的一切动静。考察队里多数人是第一次在高海拔地区生活,在保护站的头两天,每个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头晕,头痛,乏力,困倦。那两天,早上的招呼语差不多是一样的:身体如何,睡得怎样。过了两天,人们的高原反应慢慢消失,身体状态也逐渐恢复,工作布置、开会也正常开始了。

保护区内人烟稀少,只有一条省级公路横穿其中,连接着玉树和青藏公路。白天,除了当地的牧民放牧和出行,一年四季少有外人光顾。保护站没有通水、通电,日常用水要在站内一口二十余米深的井里打水,虽然辛苦,但水质甘甜,用电则依靠一台发电机提供电力。一般情况下,发电机会在晚上八点到十点半发电,这时,大家会把所有需要充电的电器准备好,以利用这有限的时间解决所有用电的电器。同时,大家也会抓紧时间,争取在停机前的半小时里洗漱完毕,待一切停当,便各自回屋,钻入需要“自供暖”的睡袋。

这里日间没有喧嚣,入夜之后,更是寂静,仿佛一切乱耳之声都融化在这无尽的夜色里。即是夜色,却不黑不漆,月亮总挂在当空。有时,看着窗外,那高悬的明月,恍若家乡的一盏灯,让人感到敞亮而亲切。我想,有这样的夜相伴,再难眠的人也容易入梦乡吧。 

保护区内四季不明显,冬季风大、干燥,夏季雨水多而集中,但气候寒冷多变,即使五、六月份里下雨也经常夹带雪花;有时天色晴朗,一片云过来,骤雨会突然而降,甚至一天之内冰雹雨雪同至。在隆宝的一个下午,我们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场奇异的景象:先是小雨,少顷飘雪,再后竟狂风大作,天空漆黑一片,没等你反应过来,豆大的冰雹已经拖着一条条白线直落在草滩上,溅起点点水花。

我们来这里的时间已是五月下旬,湖水清澈,牧草青绿,不时能看到湿地深处黑颈鹤悠闲地觅食、游荡。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看到黑颈鹤搭巢筑窝。有一天,与保护站的谢尕和文德去测量宣传牌,在靠近隆宝镇的一个监测点,我们通过望远镜观察到两只黑颈鹤,窝中有两枚蛋,一棕一白。站长谢尕拍下了黑颈鹤和那两枚蛋的照片,并展示给我们。谢尕说:待到十月过后,牧草枯黄,湖水冰封,它们会携儿带女飞往南部越冬。回来后,我查看了相关资料,有研究显示:从每年九月开始,黑颈鹤陆续结群南迁,在已确知的两条迁徙路线中,其中一条就是由隆宝滩经通天河流域,沿金沙江河谷,穿四川西北部至云南西北横断山脉,最终到达香格里拉县的纳帕海越冬,直线距离七百公里。(注:另一条是由四川北部的若尔盖至贵州西部威宁境内的草海,直线距离八百公里左右)

除了黑颈鹤,在保护区内的四十余种鸟类中,还有种群数量较大的斑头雁、赤麻鸭、绿头鸭、潜鸭、棕头鸥和红脚鹬等。兽类较少,主要有藏原羚、喜马拉雅旱獭、高原鼠兔、香鼬、藏狐等。在这次考察中,上面提到的所有鸟兽几乎都被我们清楚的观测到,这样的收获让每个考察队员都兴奋异常。



当地学生


谢尕站长与梁海棠

初始谢尕站长是在即将离开玉树前往隆宝保护站的午餐上,作为接待方,他是此次考察地的主要负责人,一个康巴汉子。谢尕说话不多,也没什么招待致辞之类的客套,只是礼节性的礼让大家一番,遇到与考察相关的谈论也大多是一问一答式地互动着,一切都是平平淡淡。第二天,按照事先商量过的安排,各自分工买了一些必备的食品和燃料后,便一同出发。到达保护站,卸下行李,谢尕站长开始一个个帮大家安排房间、整理被褥。此后的几天,大家经常与谢尕站长接触聊天,彼此询问感兴趣的事。多数情况下,他会不言不语地出现在项目人员的身边,听大家的交谈、认识和想法。他想听到新的东西,也想知道外面的事。他还说,他希望站里经常有人,特别是来考察的人。那样的话,站里就有了生气,就会有更多的保护工作可做。所以,他看到考察的人就像看到了光,他希望这光长久亮下去,并且照射的范围越大越好。

谢尕站长不善言辞,更多时候是在听别人讲,听完后,挑里面的问题回答一二。他说话不愠不火,不紧不慢,似乎像牛反刍,咀嚼后再讲出来。但如果说到他的保护区,说到他的黑颈鹤,这样的印象会大大改变,这时候的谢尕就有别于你平时看到的样子,语言表达清晰而流畅,像竹筒倒豆子,直来直去。

他喜欢简单、直接;喜欢“言必信,行必果”的信条。这次与他合作的,似乎也是一个与他有着相同个性的人——研究湿地多年的项目负责人梁海棠。梁老师的经历不必多介绍,毕竟是WWF的人,多年在NGO的环保圈子里转,其工作风格和方式已成模式,几近“油盐不浸”。

或许谢尕从玉树卓玛宾馆楼下的巴扎藏餐馆与梁老师等人的交谈初起就已经开始观察这支队伍了,他心里的那把尺子刻度一定很细,知道怎么测量这支考察组的“深度”与“做为”。他的测量要通过眼前这位带队的女官员来完成,因此需要一些时间供他检验。

其实,他心里的问号来源于前几次项目合作的无疾而终,多种原因,不一而足。但谢尕站长不懂这些原因,原因他自己有,他更着急结果。忽略多日里反复讨论、仔细核算的一些细节,这一次,梁老师给他带来了解决保护区“温饱”问题的一些货真价实的东西:

• 提供鸟类和湿地监测所必需的设备及管护员的基本装备。包括培训、安装使用红外相机等

• 帮助维修鸟类监测巡护小道,资助一年的鸟类观测经费

• 在保护区内重新竖立新的宣传牌。并一揽子从材料、图片、标语等等的选择到汉藏文字翻译成稿一气呵成

• 制订野保员手册,印制环保宣传册

经过对保护区二十二个监测点的观测和三天的入户访谈,一周的时间产出这样的成果,让谢尕很是欣慰。但他的表达是含蓄的,他内心的喜悦像沉放在木盒里的香,慢慢地在与考察组的互动中释放出来。他重新审视了这支考察组,还有这位女领队。现在,在这些人面前,他的眼睛里除了澄明与朴实,还多了亲切与期待。他看到考察组踏实高效的工作,也感受到彼此间真诚的交流;他发现眼前这几个做项目的同志不光讲得头头是道,办起事来也雷厉风行;他与大家相处愉快,临别时一句“没呆几天,这么快就走了”的感叹发自内心。即使如此,谢尕站长的赞许也还是不愠不火:“我接触了几拨来考察的人,梁老师是最爽快的” 。

一个率性,一个坦诚,两种性格在一起为隆宝保护站撑起了一把伞。


行走与感知

我随谢尕站长和他的同事文德参加了两次野外监测:一次是考察组的所有同事,另一次只有谢尕、文德和我。

这天,又是一个风光绮丽的晴日,云在头顶上疾走,湛蓝的天空像刚刚染过。谢尕站长驾驶着车,熟练地躲闪着路上的沟沟坎坎,边开车边察看着周边的环境,好像晃晃颠颠的行进根本不影响他的观察。其实有些路的断裂痕迹是2010年4月的那场地震留下的,当时地震形成的一条大断裂带就从保护区横穿而过,这样的地质灾害让本来就脆弱的保护区生态环境更是雪上加霜。

每年四月,牧草一返青,黑颈鹤就会从南方飞到这里,开始构筑新的家园,为繁育后代做准备。眼下是五月下旬,正是黑颈鹤繁殖的季节。雪山、湖水与水草丰美的牧场连在一起,像一幅完整的山水画。我们三人就在这幅“风景画”里寻觅、行走、驻足、观看。谢尕和文德总是在第一时间把他们看到的鸟兽告诉我,教我怎么识别。“看那两只‘冲虫’,雄的正向雌的展翅示爱”,谢尕一高兴把黑颈鹤藏语的发音说出来了。我透过架在地上的高倍望远镜看见了在湿地的“绿洲“上,一对儿成体黑颈鹤正在那里相互倾诉衷肠。小丹顶、长黑颈、灰白羽,袅袅娜娜,亭亭玉立,一派高原仙子的高贵气质。

当地牧民一向把黑颈鹤视为吉祥的神鸟,从不惊扰它们,这与他们的信仰有关。我们在做农户访谈调查时问过一个河边洗衣的藏族妇女为什么喜欢黑颈鹤,她的回答简单自然:“湖上有鸟好看,黑颈鹤在这,其它的鸟也来了,风景好,心里就舒畅”。这里的黑颈鹤没人伤害,其他鸟也没有。这源于藏族民众的信仰,也源于对自然环境一种最本能的朴素认识——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与这些淳朴的人接触,你会发现人性的美好。

能去三江源的核心区去感受另一个民族的文化、习俗、宗教,对我来说是一件快乐而奇妙的事。在这个山朗、水清、人质朴的地方,你可以尽享当下,做你喜欢做的事:认识一种花儿,观察一个小动物,或者找个当地居民聊天,了解一下他们的生活;还可以坐在空旷的风景里,想象着“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然后,“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呆呆的“看朝霞渐起,听风雨消失。”总之,有机会来到这里,就该放松身心去体验,“让阳光洒在心上而非身上,溪流穿躯而过,而非从旁流过”,只要完成一件,就足够了。

“一切生长在那儿,都是辽阔

一只蚱蜢,一丛灌木,一道流泻的瀑布

一切生命在那儿,都不受约束”

这是美国著名环保主义者约翰•缪尔在其著名作品《夏日走过山间》里的描述,这样的描述也像说隆宝。隆宝的辽阔丰盈而不空荡,隆宝的静谧空灵而不孤寂。在这里,除了感受辽阔,还可以静听天籁,呼吸自然的气息;在这里,每一潭湖水都载着明月,每一片云朵都衬着蓝天,地不老,天不荒,水流不尽,只要你的身躯来过,你的内心就会占据这片宁静之所。